鱼的形象在汉画像石中时常得见。本文关注于画像石中“异化的鱼”,这种根荄于时人关于生与死、幽明[1]与升仙观念之上所呈现出的图像。在这些画像石中,鱼可以成为水中灵驹,可以人首鱼身,可以生翅,可以长脚。这诸多异化图像的背后,承托着古人的不同希冀。

鱼可为食、为祀、为业。正如《汉书·地理志》所言:“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2]《诗经·潜》所写:“猗与漆沮,潜有多鱼,有鳣有鲔,鲦鲿鰋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3]《史记·货殖列传》载:“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4]特别说明下,本文对于以鱼为食物和产业对象的庖厨图、捕鱼图,以及祭祀含义的盘鱼图暂不讨论。

鱼除了作为食物出现在先民的现实生活中,在精神层面中亦占有重要地位,人们对这种可以潜游深水的生物满怀钦慕,认为它们可以带领自己达到现世不可达到之境。在对“鱼”进行“改造”的过程中,鱼甚至可以登上陆地,进而上天翱翔。正如《庄子·逍遥游》中所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鱼化为鸟,腾空而起。初民期望鱼不但可以沟通幽明,而且能够引导自己到达天界。

本文以汉画像石为核心,兼及其他艺术品,围绕“异化的鱼”这一图像主题展开讨论。随着资料的耙梳,这些身份较为模糊的图像似乎清晰起来,笔者试图阐释这些图像的本意及其背后的深意。

一、鱼与乘鱼

在很多画像石中均可见成列的鱼纹。《人物·鱼·龙·玄武·秣马画像石》由上而下分为四段:第一、二段描绘人物,图像漫漶不清;第三段为左向行进的对鱼,挺胸奔走的龙,其脚下为仰面神兽,前方还有一玄武,并有朵朵莲花点缀;第四段为屋内人物与树下喂马图。

姜生《界定者:汉墓画像边饰研究》以1987年出土的山东省枣庄市薛城区南常乡大吕巷村东汉中期墓画像石为例,其边饰为三个一列的鱼纹,环绕画像石一周,文中分析:“这种游鱼的边框,暗示框内为冥界:鱼暗示其所在为水的世界,五行之中水色黑,故九泉之下为冥界。”[5]

与此图像相类的有长沙马王堆帛画,马雍在《论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帛画的名称和作用》中指出帛画下部的图像为水府,因为“所画的都是水府之怪(蛇、大鱼和怪兽)。而水府代表幽冥,古人以‘黄泉’‘九泉’称阴间,盖相信大地之下是一个深渊,人死后葬在地下即归于水府,这或许是泰山府君等迷信还没有流行以前的一种较为普遍的宗教思想”[6]。作者将此部分称为“水府图”,大意即为图中的主人已死。

▲人物·鱼·龙·玄武·秣马画像石 安徽泗县洼张乡汉墓出土 泗县博物馆藏

三国吴朱然墓出土了一批漆器,其中的“童子对棍图漆盘”,木胎、敞口、浅腹。正面盘心为童子对棍图,围绕着盘心有两圈图案,靠近盘心的内圈为莲蓬(或水生植物)、鲤鱼、鳜鱼等,外圈有龙纹和雀纹。分析盘心以及内圈、外圈的纹样,可以看到一种分布格局:现实世界、水界、天界。“童子对棍图漆盘”以现实生活中可见的对棍童子表示凡间,鱼游于水,暗示冥界。

在“人物·鱼·龙·玄武·秣马画像石”中,鱼与莲花共同出现,在此漆盘中亦是如此),龙、雀等瑞兽生活于天上的仙界。从这小小的漆盘中可见此时期先人对宇宙空间的认识与划分。与此漆盘一同出土的“神兽图漆槅”,口沿部位可以看到一圈清晰的鱼纹,结合此槅作为明器,以及槅内天鹿、双鱼、万鳣、对凤等瑞兽,其口沿处的鱼纹应该也是暗示着冥界。在汉镜中,鱼的形象也十分常见。

杨玉彬在《阜阳汉代铜镜研究》中写道:“鱼有时作为仙人乘骑或仙界使者出现,有时作为死者灵魂乘骑出现,有时则作为方士、仙人的随从现身,这些组合均体现出鱼具有沟通天地人神、导引世人或死者灵魂升天成仙的神异功能。”[7]

▲童子对棍图漆盘 安徽马鞍山三国吴朱然墓出土 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

画像石中有很多骑鱼形象,如山西离石马茂庄和南阳王庄汉墓出土的“鱼车图画像石”,南阳市王庄墓出土的“盖顶石画像河伯图:图中刻绘四条大鱼曳引一车,车上高树华盖,一驭者双手挽缰,河伯端坐车上。图左二神怪皆一手持盾,一手操刀,为河伯开道。鱼车左右各刻一游鱼夹道。鱼之后有二神人,各以鱼作乘骑,荷戟为河伯护卫[8]。图画空白处刻饰云气并散刻三星”[9]。

山西夏县王村东汉墓,横前室墓顶南段壁画,“以土红色点簇卷曲云朵纹。一笔一朵,运笔快速流畅,云朵尾部露飞白。在券顶东侧绘峦嶂。山间云雾流动,点缀以稀疏的红色树枝。并绘被山遮挡,只露出头和尾的虎。东壁起券处则画骑鹤、乘鱼的羽翼仙人。仙人肩生双翼,身着交领长袍,鹤展翅振翮,鱼巨首修鳞”[10]。

▲山西夏县王村壁画墓横前室墓顶南段壁画及局部图

甘肃省河西高台骆驼城乡苦水口1号墓出土的魏晋时期的“仙人骑鱼画像砖”上,一条巨大的鲤鱼身披网格状的鳞甲,仙人跪骑其上,头生巨耳,肩有羽翼,脚如鸟爪,身侧弯卷的线条,似云似水。

▲仙人骑鱼画像砖 甘肃河西高台骆驼城乡苦水口 1 号墓出土 甘肃省敦煌市博物馆藏

仙人所乘何鱼?为何乘鱼?

1973年山东苍山县卞庄镇城前村出土的东汉墓之题记:“元嘉元年八月廿四日,室上石央,五子舆,僮女随后驾鲤鱼,前有白虎青龙车,后即被轮雷公君,从者推车,平理冤狱。”[11]《天中记》载:“鲤鱼,至阴之物也,其鳞故三十六。”[12]鱼可“死而复生”,如《山海经》“大荒西经”载:“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13]在《山海经》中鱼妇是颛顼死后复苏的化身。

崔豹《古今注·鱼虫》载:“兖州人呼赤鲤为赤骥,谓青鲤为青马,黑鲤为玄驹,白鲤为白骐,黄鲤为黄骓。取马之名,以其灵仙所乘,能飞越江湖故也。”[14]《埤雅》将“鲤”排在“龙”后,文中写道:“俗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亦其寿有至千岁者,故詹何之钓,千岁之鲤不能避也,殆亦龙类,鳞邻也,鲤里也,鲤进于鱼矣,殆亦龙类,是以仙人乘龙,亦或骑鲤,乃至飞越山湖。”以马之名为各色鲤鱼命名,表明在古人心中鲤鱼是水中灵驹,地位很高,并说鱼龙可以变化,仙人骑乘能飞越江湖。

当然,《埤雅》属宋人所撰,那么我们再想一下西汉刘向《列仙传》中战国赵人琴高乘赤鲤坐祠中[15],以及子英乘赤鲤升仙的传说:“子英者,舒乡人也。善入水捕鱼,得赤鲤,爱其色好,持归著池中,数以米榖食之。一年长丈余,遂生角,有翅翼。子英怪异,拜谢之。鱼言:我来迎汝,汝上背,与汝俱升天,即大雨。子英上其鱼背,腾升而去。岁岁来归故舍,食饮见妻子。鱼复来迎之,如此七十年。故吴中门户皆作神鱼,遂立子英祠云。”[16]

二、鱼车河伯

有一类画像石被称为“鱼车图”,关于此图的含义目前存在多种解读。王同海《汉画“鱼车图”再释》做过统计,截至作者撰文的2011年,当时共有29幅汉“鱼车”纹画像石[17]。1971年发掘的河南省唐河县针织厂东汉早期墓,墓室顶部“天象图画像石”内容丰富[18],“后室顶部(即天井)刻内有蟾的月轮和星宿图,......北后室顶部刻日轮白虎图、用七条鲤鱼象征的天河图、连环图、穿璧图、由一双头龙表示的彩虹图和四神图”[19]。

当时在发掘报告中并没有描述,甚至没有提及内容如此丰富的天象图中的“鱼车图”,在报告的线图中仅呈现为前三后四的鱼群以及鱼群间的圆轮,因此当时的研究者将此部分图像称为“七鱼图”,并解读为星体[20]。在随后披露的原石照片中可见前后鱼群之间的圆圈实为车轮,车上乘坐两人,前为驿者,后为河伯。因此在之后的研究文章中,此图不再被称为“天河图”而是“河伯出行图”[21]。

“导引升仙图画像石”,画面内容丰富,各个形象之间有云气纹环绕,左下角,雨师双臂平展,手持长颈瓶,瓶内有水汩汩流出。雨师的右侧,雷神上身裸露、下着短裤,拖动着一绳串联的五个大鼓。雷神五鼓的上方,是骑象手持长钩的象奴。象奴身右是一架由三条巨龙所拉的雷车,车前部有建鼓,鼓上方立柱有羽葆,兽首人身的形象手持桴,似在击打建鼓。其上方,三条巨鱼拉着的云车上乘坐着头戴鱼形冠的神祇。鱼冠之神是谁?《列异传》“度索君”载,南海君是“著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22],可见这个画像石上戴鱼冠的是南海君。“我国古代确也存在海神主管降雨的信仰”[23],此乘鱼车的南海君与河伯的地位似乎相当。

▲导引升仙图画像石拓片 江苏徐州铜山洪楼村汉墓出土 徐州博物馆(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藏

河伯图作为司雨天神的形象出现。但作为水神的河伯为何出现在墓室顶部的天象图中?出土于河南新野沙堰乡的东汉“天公行出铭文镜”解答了笔者关于河伯何以出现于天象图中这一疑问。

“天公行出铭文镜”,圆形,圆纽,重圈,铭文。从内至外,有多圈纹饰及一圈铭文。自纽座开始,环绕纽座的为一血脉偾张的四足龙,外一圈纹饰属典型的“七子镜”形式,圈带中等距离分布七个柿蒂纹纽,钮与纽之间是龙虎、瑞兽与羽人,再外一圈为铭文:“池氏[24]作竟大毋伤,天公行出乐未央,左龙右虎居四方,子孙千人富贵昌。”再外一圈为短线纹。镜缘较宽,采用浅浮雕形式。

纹饰内容丰富,相对有两个五铢钱纹,上有飞鸟、神人、骑鱼举灯人,驾着鱼车的河伯[上有榜题“何(河)伯”],汉阙、驾着龙车的天公(上有榜题“天公”)。“在一面‘天公行出镜’上,榜题‘河(何)伯’之驾车的冯夷[25]却跟在榜题‘天公’的龙车后面,从一对阙中随云气而出。显然他正在充任天公的扈从。”[26]由此可知,驾驶鱼车图的主人是河伯,河伯是天公的扈从。

▲天公行出铭文镜 河南新野沙堰乡出土 南阳市博物馆藏

还有宿州市埇桥区支河乡出土的“河伯出行·楼阙人物·周公辅成王画像石》”,图像自上而下分成三层。第一层为天公及扈从河伯出行,表现天上。第二三层表现人间。但是第二层表现的似乎是墓主人的生活,楼阙之内有跪拜和奏乐之人,楼阙之上有祥禽瑞兽。而第三层周公辅成王的图像,则表现的是历史故事,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河伯出行·楼阙人物·周公辅成王画像石拓片 宿州市埇桥区支河乡出土 宿州博物馆藏

再如,山东临沂市五里堡汉墓“天神出行图画像石”,画面右上角是由三龙拉动的轺车,下方是由双鱼拉动的车,车轮为螺旋状,车上无人,车边有站立一戴三山冠人,对面有两人扬手跪拜。周围遍布云气。从画面的比例与形象的主次,表现得似乎也是天公与扈从河伯准备出行的场景。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27]《隋书》载:“《黄帝书》曰:‘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载地者也。’又《易》曰:‘时乘六龙。’夫阳爻称龙,龙者居水之物,以喻天。”[28]现在我们常用“水天一色”形容天光映照于水面,水面如同天空的镜像,所以驾龙车与驾鱼车的“天公”与“河伯”于水天一色的空间中前后出现。这也可以解释前文提出的,作为水神的河伯为何可以出现在墓室顶部的天象图中。

三、鲮鱼

江苏徐州铜山洪楼村出土的“神仙灵异图画像石”[29],左下部已残缺。画像石上层自左而右,先有一梳双髻的人,之后有三虎拉车,车上有鼓,一类似熊罴的形象双手持锤正在擂鼓。车的四周有巨龟,其中一只巨龟的背上也驮有一鼓。再后面有骑独角兽的羽人,骑兽羽人之下有一鸟和一长有四脚的鱼。四脚鱼的左侧有三人首的巨兽,之下还有禽鸟和一人。全石漫布云气纹。那么,这个四脚之鱼是什么?

▲神仙灵异图画像石及局部 江苏徐州铜山洪楼村汉墓出土 徐州博物馆(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藏

屈原《楚辞·天问》有云:“黑水玄趾,三危[30]安在?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羿焉彃日,乌焉解羽[31]?”[32]屈原的天问并不是简单描绘自然生物,文中的三危之露、鬿堆、日中之乌都是神话传说,并伴有对“延年不死”的问难。王逸注云:“鲮鱼,鲤也。一云鲮鱼,鲮鲤也,有四足,出南方。鬿堆,奇兽也。鲮,一作陵。所,一作居。”[33]可见鲮鲤,也称为陵鲤。“鲮鱼”是与鬿堆一样的奇兽,鬿堆是什么呢?鬿堆,也称鬿雀。《山海经·东山经》载:“东次四山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34]

关于有足之鱼,在上古文献中,名称与形象并不唯一。王逸注文中的描述与《神仙灵异图》中的四足鲤鱼的图像颇为吻合。但是在《山海经》中有足之鱼的记载很多。如《山海经·北山经》载:“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决诀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这里称之为人鱼的,似乎是娃娃鱼。

还有《山海经·东山经》载:“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五百里,有山焉,曰跂踵之山,......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鮯之鱼,其鸣自訆。”[35]此种六足、鸟尾的鮯鮯图像,目前笔者还未见到。此外,《山海经·海内东经》云:“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鲮鱼,人面人手鱼身。”这里的鲮鱼又是人首鱼身的形态。这种同名异实的“鲮鱼”现象,笔者另有文章进行讨论[36]。

本文所关注的陵鱼,古人对其原型已有研究,且解释合理。左思《吴都赋》有云:“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37]刘逵《注》云:“陵鲤有四足,状如獭,鳞甲似鲤,居土穴中,性好食蚁。”[38]非常有趣,因身披之甲好似鱼鳞,所以取一“鲤”字,因能穿山陵,所以得一“陵”字,此陵鲤居于土穴,好食蚂蚁,这就是穿山甲。画像石中的图像,就好似长着四足的鲤鱼。在古人心中,穿山甲甚至近似于龙,具有神性,著名的一个故事就是“陵鲤为龙”[39]。

四、万鳣

《瑞兽图画像石》中心是两只缠绕的巨龙,龙尾边有起身直立的小兽,巨龙身下有两条类鱼的瑞兽。细观原石,发现类鱼瑞兽身躯上方有双翅,身躯之下有两条柱状的腿。那么现在特征具备,这是一种有翅、有爪的鲤鱼。这种瑞兽有没有属于它自己的专有名称?

▲瑞兽图画像石 安徽泗县洼张乡汉墓出土 泗县博物馆藏

如果此类图像上有榜题,那关于此类有翅、有爪的鲤鱼的定名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贾小军在《榜题与画像—魏晋十六国河西墓葬壁画中的社会史》统计过榜题较多的魏晋十六国河西墓葬壁画,截至作者撰文的2011年,“计有64处,......万鳣2,......这批墨书题记画像砖的出土,不仅为河西墓葬壁画中同类题材的定名和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旁证资料,并且也为已经出土的画像石、画像砖等同类题材的定名和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料”[40]。确实如此,有榜题的画像砖对画像石主题的判定大有裨益。

万鳣画像砖,陶制本色,万鳣呈侧式,身平涂白色,黑线勾勒轮廓,用黑色细线画交叉菱形格纹表示鱼鳞,红色线条局部勾勒,外以淡墨勾勒方砖的长方形外框。图像形似鲤鱼,背鳍位置变为两个羽翅,身下有两鸟足并爪。它巨口圆眼,口有双须。万鳣头部上方有墨书榜题“万鳣”二字。现在此类生翅、长脚之鱼的身份大明。

此画像砖位于墓室内照壁,自上而下的第一层“第一、二砖为相向的万鳣”[41]。在甘肃省敦煌市博物馆的官网中公布有编号为1845和2257-2的两块双足万鳣画像砖,其中编号为1845的双足万鳣画像砖中也有墨书榜题“万鳣”。同时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万鳣双足的数量并不固定,该馆还收藏有一件单足形象无榜题的万鳣画像砖。

▲万鳣画像砖 甘肃省敦煌市佛爷庙西晋墓群出土 敦煌市博物馆藏

▲万鳣画像砖 甘肃省敦煌市佛爷庙西晋墓群出土 甘肃省敦煌市博物馆藏

“鳣”为何意?《说文解字》云:“鳣,鲤也。”从图像上看,其形也确实近似于鲤鱼。《山海经》中对于“鱼身而鸟翼”的瑞兽多有记载。如《山海经·西山经》泰器山:“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己狂,见则天下大穰。”[42]

此外,《山海经·西山经》邽山:“又西二百六十里,......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43]《山海经·东山经》子桐之山:“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44]可见,此类有翼之鲤,可能天下大穰,也可能大水、大旱,吉凶莫测。

小结

当赵鞅感叹人生无常、怀才不遇时,发出了叹息:“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45]在古人心中,翱翔的飞禽与潜游的鱼鳖是可以互相幻化的。正如前文所述,鱼“至阴之物”。但是阴阳和顺,万物平衡是时人的追求,于是古人似乎又想出了一种使鱼可以自己调顺阴阳的方式,那便是为鱼加上双足、翅膀。

鱼是自然物,可以成为鲜美食物,形成经济产业,它又是神秘的,可以潜游至人类无法到达的漆黑深邃水域,这也使得它们在“万物有灵”的信仰时代被异化—生翅、长脚、人首,被驯化—可驾车、可骑乘,被符号化—可预兆吉凶,可保丰收,可求雨水。“异化的鱼”图像作为丧葬礼俗的物化形式,出现在画像石、画像砖、墓室壁画、漆器等之上,尤其是结合此类图像盛行的时代,正应了鲁迅的评价:“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46]

从诸多“异化的鱼”画像石中,所体现的正是未受到外来因素影响的本土神灵信仰。对于画像石中“异化的鱼”图像的解读仅为笔者个人浅见,权当抛砖引玉,请各位方家不吝赐教。本文得到宿州博物馆、徐州博物馆(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南阳博物馆的支持,以及刘林、邱少贝、陈钊、纪洲丽、陈芸、刘霞老师的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1] 所谓“幽明”,正如《周易·系辞上》云:“仰以观于天文, 附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 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2] 许嘉璐主编 . 二十四史全译 汉书:第二册 .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2004:753.

[3] 陈戌国点校 . 四书五经:上 . 岳麓书社,1991:414.

[4] 〔西汉〕司马迁 . 史记 . 哈尔滨出版社,2010:753.

[5] 姜生 . 界定者 : 汉墓画像边饰研究 . 东岳论丛,2015 年, 11:18.

[6] 马雍 . 论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帛画的名称和作用 . 考古, 1973 年,2:124.

[7] 杨玉彬 . 阜阳汉代铜镜研究 . 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2017: 83.

[8] 《神异经》云:“西海水上有人,乘白马朱鬣,白衣玄冠, 从十二童子驰马西海水上,如飞如风,名曰河伯使者。或时上岸, 马迹所及水至其处。所之之国雨水滂沱,暮则还河。” 详见〔汉〕东方朔 . 神异经 .〔晋〕张华等撰 . 中国古典小说丛书 博物志 外四种 . 华文出版社,2018:87.

[9] 南阳市博物馆.南阳市王庄汉画像石墓.中原文物,1985年, 3:30.

[10] 高彤流,刘永生,山西夏县王村东汉壁画墓.文物,1994年, 8:38.

[11] 转引自刘海宇 . 山东汉代碑刻研究 . 齐鲁书社,2015:315.

[12] 〔明〕陈耀文 . 天中记:卷五十六 .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1:668.

[13] 山海经·大荒西经 . 巴蜀书社,1993:476.

[14] 崔豹 . 古今注·鱼虫 . 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观 . 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9:242.

[15] “琴高者,赵人也。以鼓琴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 浮游冀州、涿郡之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诸 弟子期曰:‘皆洁斋待于水傍,设祠。’果乘赤鲤来出坐祠中。旦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余,复入水中。”详见〔汉〕刘向,王叔岷撰 . 列仙传校笺 . 中华书局,2007: 60.

[16] 详见〔汉〕刘向,王叔岷撰 . 列仙传校笺 . 中华书局, 2007:13.

[17] 详见王同海 . 汉画“鱼车图”再释 . 中国汉画学会第十三届 年会论文集,2011:162.

[18] 魏仁华:“该墓南、北二主室的天象图所反映的内容,不外 乎西汉后期盛行的谶纬迷信,天人感应和阴阳五行等。......此墓 北主室顶部刻绘太阳、白虎、长虹等,为白昼天象,应是葬男墓 主的位置。南主室顶部刻绘月亮和星辰,为夜晚的天象,应为女 墓主人的所在。《太平御览》卷四引《礼记》曰:‘大明(太阳) 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这也是古代丧 葬制度的反映。”详见魏仁华 . 唐河针织厂汉画像石墓中的天象图 . 南阳汉代画像 石学术讨论会办公室编 . 汉代画像石研究,1987:179.

[19] 信立祥 . 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 . 文物出版社,2000:246- 247.

[20] 陶思炎认为:“我们从 1971 年在河南唐河县针织厂发现的 汉画像石墓的墓顶天文图中,还可找到鱼翔天河的例证。该图中 绘有金乌与日、蟾蜍与月,繁星、白虎、四神、虹蜺与七尾鱼。...... 图中七鱼与巨星置于同一画格亦非偶然。可以推断,出现在天文 图中的七鱼亦指星体,他们和四神、虹蜺一样,是以星精的兽形 而出现在摹拟的天盖上的。”详见陶思炎 . 鱼 . 民间文学论坛,1998 年,6:3.

[21] 李陈广认为:“南阳汉画像石刻中的河伯形象。目前仅发现 两幅。1983 年在南阳市郊王庄窑场发现了一座画像石墓,其中 有一块顶盖石上刻画了河伯出行图。......汉代艺术家们就是用这 种直观的、形象的刻画来表现神话故事的。......另一幅图出现在 唐河县针织厂汉画像石墓中。即原报告的编号 64 七鲤图,位置 在北主室顶部。当时仅发现为七条鱼,前三后四,在复查时又发 现中间为一车,车轮圆形有轴,舆内二人,车与前三鱼之间有缰 绳相连。这幅图也应该是一幅河伯图。”详见李陈广 . 南阳汉画像河伯图试析 . 中原文物,1986 年,1:104.

[22] “袁本初时,有神出河东,号度索君。人共立庙。兖州苏士 母庄往祷,见一人著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度索君曰: ‘昔虑山共食白李,未久已三千年。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 后,度索君曰:‘南海君也。’”详见:〔魏〕曹丕 . 列异传 . 列异传等五种 .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88:20.

[23] 牛天伟,金爱秀 . 画画神灵图像考述 . 河南大学出版社, 2009:169.在本文中作者认为此图为河伯图。

[24] 东汉应劭《风俗通议》氏姓上载:“池氏,汉有中牟令池瑗。” 详见 全上古三秦汉三国六朝文:第 2 册 . 河北教育出版社, 1997:377.日本学者石川三佐男在《从“天公行出镜”的画像看 < 楚辞 ? 九 歌 > 的世界》一文中分析“(此镜)发掘地的新野县在西汉时期 属于南阳郡,东汉时期属于荆州南阳郡。处于龙舟竞渡名噪很大 的襄阳以北的地理位置。......中牟,在新野县以北的位置,推定 池氏是汉代新野地区的中牟望族。”

[25] 关于河伯的起源有两说:一与冯夷有关的传说;二与黄河有 关的传说。《淮南子·齐俗训》载:“冯夷得道,以潜大川,即河伯也。”《博 物志》卷七载:“昔夏禹观河,见长人鱼身出曰:‘吾河精’, 岂河伯也?冯夷,华阴潼乡人,得仙道,化为河伯,岂道同哉?” 《清泠传》载:“冯夷,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 是为河伯。”可见,凡人冯夷,得道成了水仙河伯。《山海经·大荒东经》载:“有困民国,勾姓而食。有人曰王亥, 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 取仆牛。”《楚辞·天问》载:“杕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 河伯而妻彼雒嫔?”李陈广分析:“这些记载都与黄河有关,河 伯尚未脱离原始面貌,因此,这些传说远比道家所说的河伯要真 实得多,更能接近历史原貌。”详见陈李广 . 南阳汉画像河伯图试析 . 中原文物,1986 年,1: 102.

[26] 孙机 . 仙凡幽明之间—汉画像石与“大象其生”. 中国国 家博物馆馆刊,2013 年,9:99-100.

[27] 山海经·大荒西经 . 巴蜀书社,1993:476.

[28] 许嘉璐主编 . 二十四史全译 隋书:第一册 . 汉语大词典出版 社,2004 年,445.

[29] 有学者将《神仙灵异图》画像石解读为汉代百戏中的“总会 仙倡”:“汉代百戏中表现‘总会仙倡’的石刻还见于江苏徐州 汉画像石,整个画面有熊车建鼓,瑞禽异兽,仙人骑虎,龟、鱼 作舞,熊罴击鼓,大雀踆踆。画面中人兽均著面具,如巨鱼为二 人扮饰,鱼腹下伸出四足。击鼓的熊罴佩戴胸透面具,身蒙皮毛 服,双手握鼓棰作擂击状,整个画面十分精彩热闹。徐州出土的另一块汉画像石上刻有龙车、鱼车,还有动物击鼓奏乐场面,也 应属于‘总会仙倡’一类节目。”详见李锦山,李光雨 . 中国古 代面具研究 . 山东大学出版社,1994:239.

[30] 三危,山名。三危之露,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31] 尧时天空有十个太阳,每个太阳中有一只乌鸦,后羿射日, 每射下一个太阳,其中的乌鸦也坠地,羽毛散落。

[32] 张愚山 . 楚辞译注 . 山东教育出版社,1988:91.

[33] 〔汉〕王逸,〔宋〕洪兴祖 . 楚辞章句补注 . 吉林人民出版社, 1999:94.

[34] 方韬译注 . 山海经 . 中华书局,2011:126.

[35] 方韬译注 . 山海经 . 中华书局,2011:125.

[36] 山东邹城峄山北龙河宋金墓汉《鱼车图》画像石,画面中以 曲折的水榭建筑将画面一分为二,画面上方是众多鸟儿,或停驻, 或飞翔,或捕鱼。水榭中为墓主的活动。画面下方有乘舟捕鱼, 鱼车行进,乘鱼行进,还有人首鱼身的形象与鱼车和鱼群一同行 进;山东邹城南洛岭村的《鱼车图》画像石,三鱼所拉的鱼车上 方,有一个具有人首与上肢的人鱼形象,他(或她)一臂弯曲指 向前方,一臂舒展。笔者将有专文讨论从汉画像石中人首鱼身图 像到唐宋墓葬仪鱼的可能性演变。

[37] “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浮石 若桴。双则比目,片则王余。穷陆饮木,极沉水居。泉室潜织而 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于幽都。”详见 〔西晋〕左思 . 吴都赋 .〔梁〕萧统编 . 四库家藏·文选 . 山东画 报出版社,2004:184.

[38] 同上。

[39] 《陵鲤为龙》有献陵鲤于商陵君者,以为龙焉。商陵君大悦, 问其食,曰:“蚁”。商陵君使豢而扰之。或曰:“是陵鲤也, 非龙也。”商陵君怒抶之。于是左右皆惧,莫敢言非龙者,遂从 而神之。商陵君观龙,龙卷屈如丸,倏而伸,左右皆佯惊,称龙 之神。商陵君又大悦,徒居之宫中,夜穴壁而逝。左右走报曰: “龙用壮,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视其迹,则惜悼不已,乃养 蚁以饲,冀其复来也。无何,天大雨震电,真龙出焉。商陵君谓 为豢龙来,矢蚁邀之。龙怒震其宫,商陵君死。君子日:“甚矣 ! 商陵君之愚也;非龙而以为龙,及其见真龙也,则以陵鲤之食待 之,卒震以死,自取之也。”

[40] 贾小军 . 榜题与画像:魏晋十六国河西墓葬壁画中的社会史 . 敦煌学研究,2014 年,6:121.

[41] 殷光明 . 敦煌西晋墨书题记画像砖墓及相关内容考论 . 考古 与文物,2008 年,3:100.

[42] 方韬译注 . 山海经 . 中华书局,2011:46.

[43] 方韬译注 . 山海经 . 中华书局,2011:64.

[44] 方韬译注 . 山海经 . 中华书局,2011:129.

[45] 齐豫生注 . 国语 .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06:109-110.

[46] 鲁迅 . 中国小说史略 .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