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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人] 巢父:李济与古琴

【字号: 】 查看:1412| 回复:0|发帖时间: 2011-12-2 00:30:15| 关键字: 巢父, 李济, 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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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五年冬在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时的合影,前排右起: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李济(时陈寅恪尚未到校)采自《清华年刊》(一九二五——一九二六)

  李济与古琴

  --作者:巢父

  二十世纪中国的学术大师中,有两位在自己的专业之外还兼为音乐家,一位是语言学家赵元任先生,一位是考古家李济先生。他们在年轻时都是带着自己心爱的乐器从清华放洋的:赵先生带着钢琴,李先生带着古琴。赵先生除了擅长几种器乐演奏,还能谱歌作曲,是学术界众所周知的事。而李先生则是一位古琴演奏家,不大为人所知,大概是谨严细密的考古学与音乐艺术相距太远了吧?华东师大的戴家祥教授(一九二六年入清华研究院)为我们保留了李济先生在清华研究院的师生茶话会上演奏古琴的记录:

  清华大学每学期有两次师生茶话会,一次由老师做东(教授每人五元,助教一元),一次由学生集资回敬。

  一九二六年的期中,由学生做东的茶话会上,教务长梅贻琦透露消息,说李老师带回考古资料四十九箱(尊著说七十六箱恐系传闻之误)。梁任公带头鼓掌,并建议开个欢迎会,由办事处主办。

  梅师母韩淑华和袁复礼的夫人以及后来嫁给卫立煌的韩权华是亲姐妹,所以梅贻琦早一天得到这个消息。

  那次欢迎会,李老师首先说明,选择山西为工作对象的动机,是《史记》上讲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这些行政名城都在山西。接着说这次工作有利条件,难得和袁先生一起,一个学地质的,一个学考古的,两者都有相互作用。同时说及这次发掘不是乱挖的,而是严格地一层一层挖下去。袁复礼先生接着说,我同李先生从某地寻到某地,我敢于同他赌咒: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新石器文化遗产的话,我决不相信。后来到了西阴村,真的找到了,我就认输。我们用的“刮地皮”(的方法)(当时骂军阀搜刮民财称“刮地皮”),一层一层刮……

  助教王庸端了一盒遗物上来,其中有被割裂过的半个蚕茧,同学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人说,我不相信,年代那么久,还是这样白(实际是用棉衬托着);有人说,既然是新石器时期的遗物,究竟用什么工具割它?静安先生说,那时候未始没有金属工具;同时提到加拿大明义士的话,他说牛骨、龟骨是用耗子牙齿刻的。李老师拿出一块仿佛石英一样的石片,说这种石头可以刻的……

  静安先生又说:“我主张找一个有历史根据的地方进行发掘,一层层掘下去,看它的文化堆积好吗?”

  其他老师并无插话。

  最后陈老师提议,请李老师弹一阕古琴作为余兴。他还说赵老师带着钢琴去美国,李老(师)是带着古琴去的。王庸去拿一张七弦琴来;我虽然不懂这一行,只见李老师弹完之后,额头冒出汗来。

  (《戴家祥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七日致李光谟信》,载《李济与清华》,清华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出版)

  这种融融乐乐的师生欢聚场面真叫人羡慕。想起五十年代初教授检讨,学生批判、挑刺,不放他们过关;想起六十年代学生用大字报揪“反动学术权威”,监督“牛鬼蛇神”劳动改造、交待,以至批斗,用铜头皮带抽打,真令人感慨系之。

  赵元任先生专业以外的音乐兴趣又感染了她的女儿,使得赵如兰女士后来成为一位在美国大学里执教的音乐史教授。李济先生的儿子李光谟先生保留了二十年前赵如兰在台北李寓与李济先生谈话的一个录音带的片断,我再来一次文抄公:

  这里推出一个录音带的片断,是一九七九年七月李济在台北寓所中和他的义女、音乐史家赵如兰教授(赵元任先生长女)的对话。这是他去世前两周左右的事,大概是李济留下的最后一次录音讲话了。对话涉及的其他事都从略,这里只介绍关于古琴的部分。……(有杂音,不清)

  李:年轻时,我常听韩世昌的昆曲。

  (不清)

  赵:您以前学古琴时,是每天很intensive地练,还是……

  李:晚上练。是黄勉之教我;他抽鸦片,是贵州人。我小时候在家,老太爷教家馆,有些人弹古琴我听过;因为当时没有好音乐,古琴比较高尚,我就常听古琴,觉得很有意思。在清华读中学时,就跟黄勉之学(我说试试看)。那时是每逢暑假,我从清华回到达子营家中就学琴。每周三次,他来家教我;用两张琴,一个长桌,我和他面对面坐。我从调弦学起,学用指(初步)……完了就教我认他自己抄的琴谱。我学的第一个调子就是《归去来辞》……黄勉之每天写一段谱,我照弹;隔一天他来,先复习,纠正不对的地方。这样学了好几年暑假,开学上课后在校中就没学也没弹,回家才弹……

  赵:您那时多大(岁数)了?

  李:那时不到二十,才十几岁。去美国留学,学琴就中断了。但我是带了琴去的。那时,你的老太爷教我弹给他听。你们家住在Sacramento Street,你刚刚出世,我还常抱你。(两人同笑)你的老太爷还说很想跟我学(古琴),但弄了一阵子就没弄了,没有学成,我是不敢“误人子弟”。(同笑)在美国五年,念哈佛时陈寅恪、俞大维都在。一次陈寅恪在Harvard Square遇见我,他问我:“你是跟黄勉之学琴的吧?”他告诉我黄死了。黄勉之最得意的学生是杨守稷(时百),湖南人。他编了一部《琴学丛书》,想要印可是没有钱,后来是我帮他印的。我那时在南开教书,又跟Freer Gallery 订了合同,参加他们的考古工作,手里有几个钱,于是就帮他印了。他送给我十部,我也没有用,都留在北平;现在张奚若家里有没有(李济曾存二十余箱书于张家),我也不晓得。《幽兰》是敦煌的卷子,在日本找出来的。(赵:从一个庙里找出的。)原卷是个文字谱,黄勉之把它弄过来,弄得能弹了。杨时百能弹,杨的儿子也弹得很好,曾有一个Dutch从他学弹古琴……

  赵:是凡·古立克吧?

  李:是凡·古立克。

  赵:杨时百的岁数不大吧?

  李:不。他跟我的太老爷同年。他最早在湖南学琴不得入门,到北平才找到黄勉之……黄是和尚出身……

  赵:黄勉之教您时,岁数也不小了吧?

  李:岁数不小了。

  赵:现在大陆上的……(举了几个名字,听不清楚)

  李:不知道……古琴有好几派,四川有一派,不知广东有没有?

  赵:有个泛川派。

  李:以后我不搞了,也不清楚。

  赵:清华沈鸿来(李方桂的同班)的太太是香港出名的弹古琴的,我跟她学的。

  李:哦!我记得黄勉之教琴最忌戴指甲(套)。他讲吟揉,最讲究这个指头(是左手拇指);左手大指要用好,否则弹不好。右手中指、食指、大指三个指头都可用,无名指不能用。无名指要翘起,翘不好,勾、剔、抹、挑就不对。指甲只能留一定长度。(赵:太长不行。)黄勉之的指甲磨去一半,都生了老茧。黄勉之说,在磨时要用蚕茧熏,可以生茧快些。(二人同笑)看来,小姐们做起这事可是苦得很……

  赵:谁磨都要很费劲……

  李:男孩子反正无所谓,刀枪都玩。

  赵:现在香港女孩子学弹古琴的反而多一点。

  李:他们吟揉作得好不好?这是个问题。吟揉有好些种。指法在杨时百的书中是讲的,普通琴谱不讲……我先前在北平还收了一套《神奇秘谱》。新近新加坡有人送一套琴谱给我,他知道我有兴趣。

  赵:是大陆出的,香港翻印的《琴箫合谱》吧?

  李:是《琴箫合谱》,是和箫合在一起的,注有工尺。不知是什么时候的……我也不知搁在哪里了,可以找出来送(赵:我有。)我觉得《幽兰》能两弦同时弹是和声……(不清)似乎比地中海还早?Mediterranean的和声从什么时候起有的?

  赵:和声……theoretical讲,cautiously说……我也不知道……

  李:《幽兰》这个曲谱,存心把两根线同时弹,算不算和声?……它是有规律地用,不是偶然地用……

  赵:您的论文《幽兰》讲了有多少intervals?讲没讲什么时候用?用在一句得起头?中间?还是后面?

  李:……(听不清)

  赵:《幽兰》用泛音也多,每段加一点。

  李:别的谱子尾声没用。泛音外国话是什么?好像没这个词?

  赵:Harmonics呀!Violin可用得多了,但没有古琴用得多。

  李:可以用于一段。

  赵:古琴用不用“变”?比方说一段叫一变?

  李:有时有,比如《阳关三叠》就是三段嘛!

  赵:能不能叫“三变”呢?

  李:……(听不清)《渔歌》有八段,我学的最长一段(这里段指一个曲子——笔者注)就是它。这是杨时百的拿手。我从美国回来时跟他学过一阵,那时他正刻书。

  赵:他刻的书,拍子是定好的。

  李:注了工尺,打了格子,等于拍子。

  赵:是自己创的?

  李:教琴的都教,用脚打拍子。

  赵:哦!我看见过用脚拍,我还不懂。

  李:黄勉之叫广陵正宗,即广陵拍。

  赵:您叫广陵san,还是广陵san?

  李:“散(san)”,在音乐上常用,最早是嵇康……(以下阙)

  (《〈幽兰〉之二——关于古琴的对话》载《李济与清华》)

  我搜索了寒斋所有的人物工具书,都无“黄勉之”的条目,《辞海·艺术分册》的音乐门也失载其人,最后才在《辛亥以来人物传记资料索引》里查到一条“孤目”,仅载:黄勉之(一八五四——一九一九)墓碑,王树楠撰,载《碑传集补》卷五十六。因为这是关于黄勉之绝无仅有的一通资料,太可贵了,遂不忍心截取,乃全录于下:

  琴师黄勉之者,不知何许人也。或曰本姓章氏,初坐法逃金陵某寺为僧,继又与人讼,变姓名走匿燕市。而勉之则自言金陵僧有枯木禅师者,善弹琴,非其徒不传。于是始削发从之学,学成复还俗。然卒无能道其详者。京师人无识与不识者,皆呼黄勉之云。

  勉之以其琴学教授弟子,为宁远杨时伯得其传,知之最深。丙寅之冬,吾友章曼仙召饮其室,诗伯、勉之皆先在。勉之兀坐枯寂,貌如湿灰,终夕默默不出一语。既敛容授琴,雄峻凝整,若武夫按剑危坐,凛凛然不可肆以干也。其用指力重能透木,声清而响坚,触捋,以神为宰,以气为使,安趋诡赴,贯以始终。古人所谓疾而不速,留而不滞者,勉之皆能罄其妙,不可以名状言也。勉之时时自称其法广陵正宗。其教人也,以对弹法反复启迪之,虽甚愚且拙,苟好而习之,无不得其意义去。丁巳,湘人宾楷南玉瓒聘往长沙校中,聪颖弟子数十人,专授琴法年余而归。己未正月二十八日以疾殁于宣南之寄庐,年六十有六。闽县刘崧生谋诸冯君公度,即以其二月十一日葬于龙树寺张文襄公祠之西偏。文襄公盖亦尝从勉之学琴者也。铭曰:

  昔吾听勉之之弹琴也,座中之客大都先朝遗老,去国羁臣,莫不收目注耳,长郗累呻,怆惨凄,横臆沾唇,初不知涕泗流湎之何因也。呜呼!《广陵散》于今亡矣,然有不亡者存刊石松下以妥幽魂,后之人过其墓者,流连慨慕,当有感于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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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二四年李济任教于南开大学

  李济先生于一八九六年七月十二日生,十四岁考入清华学校,在学八年,一九一八年卒业(二十二岁)。同年秋,即乘轮西行赴美,入麻省克拉克大学,习心理学,一年后习社会学,得硕士学位。一九二○年秋,转学哈佛大学,习人类学及考古学,一九二三年夏得哲学博士(见吴相湘《李济领导考古发掘》,载李光谟编《李济与清华》一八一、一八二页,清华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一版)。检蒋天枢先生编《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

  民国八年己未(一九一九) 先生三十岁 至美,入哈佛大学。

  民国九年庚申(一九二○) 先生三十一岁 在美国哈佛大学。从Lanman学习梵文、巴利文二年。

  民国十年辛酉(一九二一)先生三十二岁 九月,离美国再赴德国。

  据上引两通材料,证诸《〈幽兰〉……对话》,“陈寅恪在Harvard Square”遇李济先生,当在一九二○年秋后迄一九二一年九月之间。据王树楠撰黄氏《墓碑》,黄氏殁于己未(一九一九)正月二十八日,盖陈寅恪先生尚在国内,故知其丧,而李先生已在半年前(一九一八年秋)出国,故在哈佛校园相遇,乃告此事。

  陈寅恪先生为什么熟悉黄勉之的情况呢?因为陈家不仅是文化世家,同时也是艺术世家。其兄衡恪“尤擅画山水花鸟人物,工篆刻章印,出奇造意,娇柔为刚,视若怪丑,神理自媚,并世治艺事者,敛手推服。远近素金石求索,踵趾交错,虽海东西诸国,亦争相贸致,声价隆起,重一时矣”。(袁思亮《陈师曾墓志铭》)他这位长兄是比齐白石成名更早的本世纪初年的一位大艺术家。而他的父母都爱抚琴,家中就有一个天然的艺术环境。散原公尝自谓:“壮岁患晕眩,遂成痼疾。然非甚剧必起治事。抚书鼓琴,悠然自遣。”陈夫人“著神雪馆诗若干卷,旧说:神雪者,列仙琴名。淑人好琴,因取此。”(均引自《继妻俞淑人墓志铭》,《散原精舍文集》卷十三)其仲兄隆恪有《牌坊山原叩别母兄新茔》诗云:“痴儿座废头垂白,待听松风夜鼓琴。”据下注:吾母善抚琴,用仙人琴名自署神雪馆主。(钞本《同照阁诗钞》,转引自《编年事辑》)其家有这样的琴学渊源,对黄勉之自然就不陌生了。

  《墓碑》所载勉之授琴法:“其教人也,以对弹法反复启迪之,虽甚愚且拙,苟好而习之,无不得其意以去。”这与李济先生所述之学琴过程是完全相符的。

  杨宗稷(?——一九三一),湖南宁远人。字时百,号九疑人,室名三雷琴斋,清末任京师大学堂襄办,邮传部员外郎。一九二二年任北大古琴教授。后应阎锡山聘,至太原授古琴,一时学者门庭若市。李济先生出资帮他印《琴学丛书》,《中国丛书纵谈录》《琴学》部有载,凡五种:

  古琴考一卷 (民国)杨宗稷辑 琴学丛书·琴粹

  琴话四卷 (民国)杨宗稷撰 琴学丛书

  琴学随笔二卷 (民国)杨宗稷撰 琴学丛书

  琴学漫录二卷 (民国)杨宗稷撰 琴学丛书

  琴镜九卷首一卷(民国)杨宗稷撰 琴学丛书

  “乐谱”部又载一种:

  琴谱三卷 (民国)杨宗稷撰 琴学丛书

  (见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二月版)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李济先生在《清华学报》第二卷第二期上发表了一篇讨论中国古乐和声问题的论文,试图从学理上探讨中国音乐中究竟有无和声问题。文不长,题为《幽兰》。当时中国现代音乐尚处于萌芽时期,在中西音乐的比较研究上尚无系统的科学理论可循。文章的方法和逻辑推理迄今仍具有借鉴价值。当时赵元任先生称此文涉及到“复音的试验”。除专业性论述外,有涉及杨宗稷的内容:

  《古逸丛书》刻日本藏唐人卷子《幽兰》一本,杨时百先生译成今谱,他的自序有一段说:

  《幽兰》取音最为奇妙,与近时琴曲,迥不相同。近时琴曲,只用单弦,其用双弦者,必取按同声,然后两弦并用。《幽兰》纯用双弦,满指双声,两弦同按一徽,取其同声:初奏之,似绝不同,然对谱弹去,自然入调……

  衡阳刘蕙农先生,曾听过此曲的全奏,有一段很美丽的文字形容它。他说:

  离披错糅,幽卉苍莽,翕如释如,靡猗条昶;霜雪霰零,荠麦青青;刁调如风之冷,绵芊如春之荣;清宓如谷音,繁脆如风琴,是为《幽兰》之声……

  我个人始终没有听过《幽兰》全曲,所以这曲子前后的节奏到底如何,我的心中没有一个完全的印象。但是时百先生的律吕,蕙农先生的耳朵,都是北京琴界有数的。根据他们两人的品评,我们可以断定《幽兰》这一曲,必具一种特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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