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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考小 秀才 发帖时间: 2017-9-7 18:36:57|帖子热度:43 楼主
  佛经中有大量释迦牟尼诞生后龙神为他沐浴的记载,但各种经典对龙神灌顶的描述稍有差异,有一龙说、二龙说、九龙说等等,在图像的表现形式上,有龙神像、一龙像、二龙像、三龙像、六龙像、八龙像、九龙像等等,九龙像的形象最多,本文试对此现象做一探讨。
  一、龙浴太子的佛经依据
  1、一龙说。
  (北凉)昙无谶译《佛本行经》卷第一《如来生品》记载:“大龙王子,如须弥山;目犹日月,动海出水。头戴云盖,速疾寻至;细雨香水,敬浴太子”。(北凉)昙无谶译《悲华经》记载:“我于尔时悕求洗浴,愿有最胜大龙王来洗浴我身,众生见者即住三乘,所得功德如上所说。我为童子乘羊车时,所可示现种种伎术,为悟一切诸众生故”。
  2、二龙说
  (东汉)竺大力等译《修行本起经》卷上记载:“到四月八日,夫人出游,过流民树下,众花开敷。明星出时,夫人攀树枝,便从右胁生,堕地行七步,举手而言:‘天上天下,唯我为尊。三界皆苦,吾当安之。’应时天地大动,三千大千刹土莫不大明。释梵四王与其官属,诸龙、鬼神、阅叉、揵陀罗、阿须伦,皆来侍卫。有龙王兄弟,一名迦罗,二名郁迦罗,左雨温水,右雨冷泉,释梵摩持天衣裹之,天雨花香,弹琴鼓乐,熏香烧香,捣香泽香,虚空侧塞。夫人抱太子,乘交龙车,幢幡伎乐,导从还宫。”
  (刘宋)求那跋陀罗译《过去现在因果经》卷1记载:“尔时夫人既入园已,诸根寂静,十月满足。于二月八日日初出时,夫人见彼园中有一大树,名曰无忧,花色香鲜,枝叶分布极为茂盛,即举右手,欲牵摘之,菩萨渐渐从右胁出。于时树下亦生七宝七茎莲花,大如车轮,菩萨即便堕莲花上。无扶侍者,自行七步,举其右手而师子吼:‘我于一切天人之中最尊最胜,无量生死于今尽矣,此生利益一切人天。’说是言已,时四天王即以天缯接太子身,置宝机上。释提桓因手执宝盖,大梵天王又持白拂,侍立左右。难陀龙王、优波难陀龙王于虚空中,吐清净水,一温一凉,灌太子身。身黄金色,有三十二相,放大光明,普照三千大千世界。天龙八部亦于空中作天伎乐,歌呗赞颂,烧众名香,散诸妙花,又雨天衣及以璎珞,缤纷乱坠,不可称数。”按:此经是二月八日诞生,而《修行本起经》等经是四月八日诞生。
  (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智度论》卷33记载:“是时于佛母前,有清净好池,以浴菩萨,梵王执盖,帝释洗身,二龙吐水。”
  有的佛经只提到空中有冷水、暖水流下洗浴太子,没有明确提到是龙王所为。(北凉)昙无谶译《佛所行赞》卷1记载:“应时虚空中,净水双流下,一温一清凉,灌顶令身乐。”(隋)阇那崛多译《佛本行集经》卷8记载:“菩萨生已,诸眷属等求觅于水,东西南北皆悉驰走,终不能得。即于彼园菩萨母前,忽然自涌出二池水,一冷一暖,菩萨母取此二池水,随意而用。又虚空中,二水注下,一冷一暖,取此水洗浴菩萨身。”这两部佛经虽然没有明确指出是二龙灌顶,但所表达的意思相当于二龙灌顶。
  3、九龙说
  此说仅见于一种经典。(西晋)竺法护译《普曜经》卷2记载:“九龙在上而下香水,洗浴圣尊。”
  上述列举了释迦出生时有关沐浴的各种记载,可见二龙洗浴太子在佛经中最为普遍。
  二、中国龙神灌顶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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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马图拉博物馆藏释迦五相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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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2-加尔各答博物馆藏释迦三相图
  关于释迦沐浴时龙神的形象,印度、中亚的佛传图像严格地依照佛经记载,一般为二龙灌顶的形象,如马图拉考古博物馆藏五相图(图版1)、加尔各答印度博物馆藏释迦三相图(图版2)等佛诞生图中都有龙神的形象。而且与其相近地区,如拉达克阿齐寺松载殿与西藏阿里扎达县阿钦沟石窟都出现与印度、中亚类似的龙王形象。只是这些形象一般为头负蛇盖的龙王形象,与汉地流行的动物龙的造型有很大的差异。李静杰先生在《北朝佛传雕刻所见佛教美术的东方化过程——以诞生前后的场面为中心》一文中,考察了巴基斯坦白沙瓦博物馆藏犍陀罗地区的太子灌顶雕刻、瑞士日内瓦民俗学博物馆藏犍陀罗地区出土的太子灌顶雕刻等,指出:“印度的灌水场面中没有发现龙的造型,而龙出现在犍陀罗、新疆、中原北方地域,说明了此三地佛传经典记述与印度存在着差别在佛教造像中,中原北方比较固定地表现为九龙灌水,与新疆众多龙灌水的表现有所不同,这种情况也应视为经典记述的差异所致。”在我们认为这一现象不仅是“经典记述的差异所致”,众所周知,中国龙最早起源于原始的图腾文化,龙对于中国几千年的文化都产生重要的影响,从头负蛇盖的龙神到动物龙的转变,这应该与佛教中国化有很大的关联。
  在中国佛教图像中,灌顶图像中多为龙王,且有一龙、二龙、九龙之分,以九龙形象最为普遍。
  1、一龙灌顶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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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3-莫高窟第76窟-一龙灌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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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4-榆林窟第3窟-一龙灌顶
  敦煌石窟有二例宋、西夏时期的一龙灌顶图像。莫高窟宋代第76窟东壁门两侧画八塔变,其中南侧上层南起第一铺为第一塔,画出释迦诞生,一龙乘彩云而下至太子头顶(图版3);榆林窟西夏第3窟东壁八塔变中,画一龙灌顶(图版4)。莫高窟第76窟的八塔变,有学者认为佛经依据是宋代法贤译的《佛说八大灵塔名号经》,但该经内容极其简略,没有佛传的具体情节,这铺八塔变的内容当另有所本。榆林窟第3窟为西夏时期建造的藏传佛教洞窟,壁画题材不应按汉文佛经来解读,笔者不懂藏文和西夏文,该窟一龙灌顶的经典依据也无法确定。
  2、二龙灌顶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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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5-景耀寺-三龙灌顶局部
  敦煌石窟从北朝到宋代的灌顶图像中没有发现二龙灌顶图像。
  甘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境内的景耀寺石窟始建于清代,有3个洞窟保存有壁画,其中第1窟佛传故事中有三龙在云中吐水,下方佛母侧举右手,表示右腋诞生,有二人用双手拉着布兜着一太子,太子仅露出头部,三龙的上方有一行藏文题记“Sku khrus gsol ba”(浴佛)。接婴儿的二人也有藏文榜题,画面左侧:“tshangs-pa ”(大梵天); 右侧:“brgya-byin ”(帝释天)。(图版5)因佛经中无三龙灌顶形象,景耀寺此三龙灌顶图可视为二龙灌顶的变通形式。
  3、九龙灌顶图像
  九龙灌顶流行于汉传佛教,在4世纪上半叶就开始流行,(晋)陆翙《邺中记》有两处记载石虎(295—349)举办九龙灌顶佛事:“石虎金华殿后,有虎皇后浴室。三门徘徊,反宇栌檘隐起。彤采刻镂,雕文粲丽。四月八日,九龙衔水浴太子之像。”“石虎性好佞佛,众巧奢靡,不可纪也。尝作檀车,广丈余,长二丈,四轮。作金佛像,坐于车上,九龙吐水灌之。又作木道人,恒以手摩佛心腹之间。又十余木道人,长二尺。余皆披袈裟绕佛行,当佛前,辄揖礼佛。又以手撮香投炉中,与人无异。车行则木人行,龙吐水,车止则止。亦解飞所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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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6-太安三年(公元457年)宋德兴造像碑九龙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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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7-北魏延兴二年造像碑
  佛教造像碑中,表现太子诞生时的龙神灌顶图可见多例,最早有纪年的一例可能是日本私人收藏的《北魏太安三年(457)宋德兴造像碑》,正面是禅定佛,背面上刻树下诞生、下刻九龙灌顶(图版6)。日本书道博物馆藏张伯 造释迦坐像(图版7)的正面是禅定佛,背面是佛传生,背面上起:上残,存七佛一列;树下诞生,太子左右各刻三龙;供养人一列;背面碑座为发愿文。碑林博物馆藏《北魏皇兴五年(477)造像碑》(图版8)的正面是交脚佛,背面是佛传,最上面是八龙灌顶。由于佛经中没有六龙灌顶、八龙灌顶之说,我们视之为九龙灌顶的变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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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8-北魏皇兴五年造像碑
  此后的汉传佛教造像碑中龙神灌顶多数是九龙灌顶,不一一列出。
  在石窟造像中,我们也能看到若干九龙灌顶的图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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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9-莫高窟第290窟九龙灌顶
  莫高窟第290窟建造于北周,窟顶佛传有87个情节,其中有九龙灌顶(图版9);莫高窟第61窟建造于五代晚期,佛传屏风画中画有九龙灌顶。莫高窟第454窟建造于宋初,西壁下方屏风画佛传中有龙神灌顶,图像比较模糊,似乎画出六龙。榆林窟第36窟建造于五代,南壁佛传屏风画中有九龙灌顶。英国博物馆藏敦煌绘画品S.P.99佛传故事画中也是九龙灌顶,S.P.89佛传故事画中是七龙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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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0-云冈石窟第6窟-八龙灌顶
  云冈石窟第6窟开凿于五世纪后期,该窟佛传之九龙灌顶图中,太子左右各一人(可能是帝释天、大梵天(图版10),《过去现在因果经》记载:“释提桓因手执宝盖,大梵天王又持白拂,侍立左右。”头顶八身龙王,与经文略有区别,但仍应视为九龙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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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1-瞿昙寺九龙灌顶
  青海瞿昙寺始建于明代洪武二十四年(1391),环寺回廊画有47幅佛传,其中第13幅为九龙灌顶图(图版11)。九龙在云中吐水。榜题:“护明菩萨降生,九龙吐水,灌沐金躯。九龙吐水沐金躯,大地山河尽发辉。穷劫至今无垢净,满堂花雨落霏霏。” 据研究,“回廊壁画的创作年代当在永乐十六年(1418)或宣德二年(1427)前后。”部分清代重绘。
  4、弥勒经变中描绘的灌顶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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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2-莫高窟第133窟-弥勒经变中的九龙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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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3-莫高窟第202窟-弥勒经变中的一龙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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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4-莫高窟第360窟-弥勒经变(局部)
  另外,弥勒经典中也提到与释迦类似的弥勒佛传故事,记载较详细的是义净译《弥勒下生成佛经》,其他弥勒经典对于弥勒诞生都是一笔带过,都没有提到龙神灌顶,如鸠摩罗什译《弥勒下生成佛经》记载:“弥勒托身,以为父母。”只有义净译《弥勒下生成佛经》记载有龙神灌顶:“龙降清凉水,澡沐大悲身。天散殊妙花,虚空遍飘洒。”但没有提到龙神的数量。敦煌石窟中,约有30铺弥勒经变有龙神灌顶图像。由于弥勒佛经没有记载弥勒下生时几条龙降水,所以弥勒经变中龙神的数量不一,但多数是九龙灌顶(第85、133、186、222、231、240窟等)(图版12),有的则画出一龙(第202窟等)(图版13)、五龙(第112窟等)、六龙(第72窟等),有的则只画云彩、没有画龙(第360窟等)(图版14)。弥勒经变中的灌顶图多数为九龙灌顶,当为吸纳了释迦诞生的情景。由于是弥勒经变的一个场景,所以图像比佛传简略得多,多数只有太子一人,周围没有其他人物,如中唐第186窟的窟顶西披、南披、北披画弥勒三会,东披画拆幢,拆幢与三会周围画各情节,南披东侧有九龙灌顶,红色祥云间露出9个龙头,下方站立一童子(图版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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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版15-莫高窟第186窟-弥勒经变
  三、灌顶图所反映的佛教中国化问题
  通过佛经与图像的对照,我们发现,尽管记载二龙灌顶的佛经很多,九龙灌顶仅见于《普曜经》,但五世纪中后期的造像碑、石窟图像大部采用九龙灌顶之说。
  莫高窟第290窟佛传主要依据竺大力等译《修行本起经》绘制,樊锦诗先生在《敦煌石窟全集》第4卷《佛传故事画卷》研究部分中指出:“第290窟佛传故事画主要依据东汉译《修行本起经》绘制。东汉末至南北朝汉译佛传经典较多,第290窟的佛传故事画绘画的内容,既不采用西晋竺法护在西北地区译的《普曜经》,也不用距北周时间最近,由名僧僧祐撰《释迦谱》的经本,而选用佛陀传记经本中最早的译本《修行本起经》作为依据,其用意是为了表明佛教传入中国的历史很悠久。”但《修行本起经》记载:“有龙王兄弟,一名迦罗,二名郁迦罗,左雨温水,右雨冷泉”,这里明确提到是二龙灌顶,因此,樊锦诗先生在《敦煌石窟全集》第4卷《佛传故事画卷》第39图第290窟九龙灌顶图版说明中指出,这是依据《普曜经》绘制的。
  莫高窟第61窟建成于947年,南壁、西壁、北壁下方有33扇佛传屏风画,计有128个情节,九龙灌顶位于第10扇屏风画中(西壁南起第一扇)。万庚育先生依据残存榜题分析,发现这些榜题多数取自(隋)阇那崛多译《佛本行集经》,指出:“大部分榜题内容与此经文相符,因此可断定第61窟《佛传》是根据《佛本行集经》绘的。”《佛本行集经》长达60卷,但相关经文并没有提到九龙灌顶,该经卷8记载:“菩萨生已,诸眷属等求觅于水,东西南北皆悉驰走,终不能得。即于彼园菩萨母前,忽然自涌出二池水,一冷一暖,菩萨母取此二池水,随意而用。又虚空中,二水注下,一冷一暖,取此水洗浴菩萨身。”虚空中流下冷水、暖水,应该属于二龙灌顶。显然,第61窟九龙灌顶图没有按照《佛本行集经》记载画出二龙,而是采用当时流行的九龙灌顶形式。
  从《邺中记》的记载看,九龙灌顶早在4世纪就开始流行,因此画工在绘制第290、61等窟的九龙灌顶图像时,未必参考了《普曜经》,而是选择当时普遍流行的九龙灌顶图像,与经典的关系不大。
  东汉末年成书的道教经典《太平经》开篇即云老子诞生时,有九龙灌顶:“既诞之旦,有三日出东方。既育之后,有九龙吐神水。” 是否竺法护翻译《普曜经》时将原经文的二龙灌顶以格义的形式译成九龙灌顶了呢?
  古人认为数字“九”代表最尊贵之意,如九州岛、九鼎、九五之尊等说法,佛教造像不用佛经记载很多的二龙灌顶之说,而是取记载甚少的九龙灌顶之说,并广泛采用,应该是受到汉文化的影响,是佛教中国化的重要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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